台城回眸

时间:2017- 12- 28 浏览次数: [ ]

台 城 回 眸

王海燕

公元13世纪,一位西方冒位家为了探寻神奇的东方古国,历经万里漂泊,终于抵达了太平洋西岸的中国,这位名叫马可·波罗的意大利商人惊异地发现:“在城市和海岸的中间地带,有许多盐场,生产大量的盐。”

我们无法考证马可·波罗在他的游记中所指的具体地理位置,但他记录下这样的文字,其实已不再持旅游家、冒险家的猎奇心态,而是完全以商人的慧眼来赞叹东方的富庶。在马可·波罗眼里,那“满地雪花”般的盐,同那些织锦绸缎一样,都是财富的象征。

盐业的兴盛的确造就了城市的崛起。据《海陵竹枝词》载:“通如东泰盐分场,那得苏扬并一帮。”虽不如苏扬般成为人间天堂,但通州、如皋、东台、泰州,历史上一直是两淮盐业的重要城镇。而东台又为富庶的闻名天下的“淮南中十场”之一。

“海上银鹾走万舸,玉林笑指势嵯峨。

漫言瑞雪关丰稔,不道通商瑞更多。”

明末王之采的诗《千峰百雪》,再现了曾有“小扬州”之美誉的东台产盐的盛况以及商贾荟萃、盐运繁忙的历史画面,成为东台辉煌盐业的一个缩影。东台,这颗由串场激流与泰东河畅响所碰撞出的璀灿的明珠,一直凭借其得天独厚的地缘优势,承载着厚重的历史内涵、文化底蕴,并沿着自身的经济血脉,向世人展示着她遥远的盐韵风情,传递着恢宏浪漫的现代气息。

3000多年前,海水潮涨潮落,留下一条长长的贝壳沙堤,又经2000年的自然演变和人定胜天的神奇改造,这条沙堤上终于矗立起“泽被后世”的捍海长堤——范公堤。从此,堤柳垂金,渔帆点点,“年来煮海常多暇,赢得炊烟到处生”。范公堤沿岸盐灶亭场林立,东台又称东亭。而东台之名,早在北宋《太平寰宇记·图志》中,即有“南唐元元年(937年)置海陵监于泰州东北之东台场”的记载。到了清乾隆33年(1768年)东台建县以后,县治所东台场方始称台城。

悠悠串场河犹如串着珍珠的彩带将从北到南的盐韵古风、人文个性连成一脉,而北宋开凿的运盐河,即泰东河与串场河的交汇,又为台城的盐运发展开辟了一条横向乃至更为广阔的渠道。这不能不使人们想到明成化年间的一位颇有建树的监察御使杨澄。他力请疏浚年久失修的运盐河,筑堤建桥,开涵洞,主持修筑护河堤,后人感受着盐运的兴旺发达,念及护河堤,将堤称为“杨公堤”。

承受着两条动脉河的撞击,沐浴着宋公和杨公的贤泽,台城总是幸运的。清道光25年,台城迎来了一个新知县,他便是中国近代史上著名的爱国主义思想家、史学家,“睁眼看世界”的先驱人物魏源。

水,滋养万物,怒时也成水患。魏源到任之初,目睹严重的水患,迅速以实干家的气魄,领导勘探、疏浚工作,来年大见成效。他大胆吸收时堰镇布衣秀才冯道立的治水理论,付诸实践。冯道立后经魏源推荐,参加苏北水利建设,取得了突出成就。魏源任间清正廉明,轻车简出,锐意改革盐法漕运,其务实清廉、惜才爱民的品质,在台城一直传为佳话。后人对他这样评说:“生前有学名、有政绩”,“生后遗泽人间,博大精深”,对此,台城父老有着更深切的体会。

魏源因服丧离开台城后定居扬州,并以其强烈的经世意识、良好的学术素养,广征博引,编撰了著名的《海国图志》,其中“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思想,开日后洋务运动之先声,影响深远。

19世纪40年代的鸦片战争揭开了中国近代史上悲壮的一页。林则徐虎门销烟的壮举,震动了世界,唤醒了国人,为维护民族尊严,反抗外来侵略谱写了一曲壮丽乐章。而台城人对林则徐的敬慕,还有一层特殊的情结,那便是从台城曾走出过一位“余则徐”。这位曾留学法国、任过清政府驻日公使馆高级官员的人,名叫余紫廷,他在任南宁海关总监督时,对于内外勾结贩运鸦片的行径深恶痛绝,他不畏强权,愤然将查获的几千包鸦片悉数销毁,一时间,邕江两岸人山人海,大快人心。一股浩然正气随着沸腾的烟火和浓烈的烟雾直冲云霄。林则徐广东禁烟,余紫廷效仿林则徐,于广西销烟,人们遂称他“余则徐”。

海势东迁,盐质淡化。一向以盐渔为生的沿海居民面临着新的生存选择。一说到“废灶兴垦”,人们常将它与张謇联系在一起,殊不知,台城有位知县欧阳锴却是最早倡导种植棉布的人。清同治9年,欧阳锴经过详细的气候和土壤分析,破天荒地提出了“广种棉花,纺纱织布”的主张,着实让人惊骇不已。他选派心灵手巧的年轻妇女到元代纺织家黄道婆的家乡乌泥泾镇取经,一年后,“唧唧复唧唧”,家家户户欢快的机杼声不绝于耳。他的功绩在东台人建的“衍织之碑”上有详尽的记载。

而24年后,晚清状元、著名实业家张謇走实业救国之路,在东台创办了中国最早的民营纱厂之一——大生纱厂。

张謇钟情于东台,缘于其母为东台人,为报“母亲故里”之恩,他在台城独资创办了母里师范,设址魁星楼。魁星楼又名文昌阁,清嘉庆13年兴建,檐牙高筑,画梁雕栋,檐角下系有风铃,风吹铃动,其声清悠。传说魁星、文昌都是主宰功名、禄位的神,因而备受文人崇祀,校舍选于此,也许正谋合了许多读书人的心愿。

海风吹拂下,范堤的春树、苇湾的夕照、亭场的“雪山”、盐河的风帆,映照出台城的古老与年轻。

盐韵流转,千年弹奏,步入了近现代的台城,不知是依托了一股什么样的力量,所有的历史遗韵、智慧之光似乎都选准了千年长河中同一段岁月齐声迸发。其绚丽,令人惊叹!

台城似乎永远弥散着浓郁的书香。

戈氏家族,一直是东台人的骄傲,而提到新闻巨子戈公振、翻译家戈宝权、丹青圣手戈湘岚,也许已不仅仅视他们为地域文化标志性人物,他们的名字在全国乃至世界,都拥有各自深远而广泛的影响。

也许人们对戈公振积45年生命旅程铸就的豪迈遗言“我是中国人”的关注,还远不如他撰写的我国第一部泛论新闻学专著《中国报业史》,然而,纵观他一生所创造的数个“第一”,也许你会对戈公振留下“我是中国人”的不朽名言有了更深的理解。他开新闻学之先河,他第一个确立将报刊史作为一门学问来研究,他是第一个以中国新闻学者身份站上国际讲坛的人,他首创《图画时报》,使中国报纸的画刊从“石印时代”迈入“铜版时代”。他虽不是跃马横戈的斗士,却紧握犀利之笔,为中华民族的利益秉笔直书,摇旗呐喊……

 “桥有玉带,坝有黄金”,这是对台城的赞语,黄金坝上席地而坐,品茗弈棋,或乘舟渡河,亲近古渡秀色,此番画意尤胜江南水乡。

与古渡相依的玉带桥,总能将你带近历史的又一深处。

戈氏的血脉里传递着智慧的因子。侄儿的成就不逊于叔父。“贯通中外文化,译介世界名著”的著名外国文学研究家、翻译家戈宝权,“不愧人民友谊使者”、“堪称当代文学贤人”。而玉带河的流水总那么清澈,甘醇,它永远淌不完浓浓的乡情。拥有“万卷书斋”的戈宝权从来就视书如命,然而乡情是一种牵挂,他更愿意“化一人之乐为万人之乐”。戈宝权毅然将自己译著和精心收藏的2万多册图书全部捐献出来,而东台市图书馆就获赠近2000册。

一个图书馆的诞生,源于一个人的精心收藏,更源于一个人浓浓的乡恋。1995年,“戈宝权图书馆”建成开放,老作家艾青题写了馆名,现为国家一级公共图书馆。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这首雄壮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曾激励过无数热血青年“保和平,卫祖国”,它的作者也是一位台城人——作曲家、音乐家周巍峙。

台城出名人,台城也曾流下名人的印记。

台城九龙港畔,原有一座闻名遐迩的寺院,相传是唐太宗李世民东征至此,得避其难而建,赐名“圣果院”,后易名“慈济寺”。

传说乾隆皇帝微服下江南,途经镇江金山峙,巧遇东台慈济寺和尚可达,可达机灵善变,沉着应对乾隆皇帝的提问,逗得皇上十分欢喜,乾隆闻知东台慈济寺遭毁,兴致下赐名“三昧寺”,以褒奖可达“三难而不昧”。

这座古刹历史上规模宏伟,为东台城所有寺庙之冠。清诗人方一煌有诗云:“秋最宜高阁,登之倍爽神。疏钟清众虑,一雨净诸尘。客尽集无意,人俱幽可亲。云低檐欲接,虚牖自能晨。”昔日盛景,跃然眼前。

同为乾隆年间,“扬州八怪”之一,以“三绝诗书画,一官归去来”饮誉古今的郑板桥,也曾在台城流寓,一日,他在南门内水月庵饮茶小憩,吟诗一首,饶有趣味:“户外喧闹院宇闲,不图人境有禅关。夜寒水映香台月,春远梅舒老客颜。自是高僧多净业,却余古貌似深山。海边斥卤吾尤渴,日铸天泉供未 ”。

千年匆匆,恍然如梦。风轻云淡后,台城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发表于《盐城文化旅游丛书——东方盐文化》南京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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